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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猫九大大
第01章:色情直播间
老秦出现的时候,直播间只剩下七个人。
数字就挂在屏幕左上角,灰扑扑的,像一道褪了色的符。阿辉蹲在摄像头后面,把那个数字盯了整整四十分钟,从两位数盯到个位数,盯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他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还款计划表,字迹潦草,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——三万二,分三笔,第一笔明天到期。表上画满了叉。没有一笔是划掉的。
『脱……』他说,『把外面那件脱了。』
小酒跪在床垫上,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吊带,是阿萤去年在拼多多上买
的,拾九块九包邮。洗了太多次,领□的松紧带已经松了,动一下就从肩膀滑下来。补光灯把她的锁骨照得发白,像两根削了皮的藕。她伸手去够肩带,手指碰到布料的瞬间,屏幕上滚过去一条弹幕。
『没意思,走了。』
弹幕滑过去的时候连一秒都没停顿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还没来得及看清纹路就漂走了。接着那个『7』变成了『6』。
小酒的手停住了。不是因为那条弹幕。她在这个直播间待了三个月,早已习惯了那些来了又走的人。她甚至给他们归了类:骂完再走的是觉得自己被骗了,一声不吭走的是连骂都懒得骂,说『没意思』再走的是最绝望的那种——他本来真的期待过你能让他有意思。比愤怒更难留住的是失望。
她停住手,是因为那扇铁皮门响了。
不是敲门。是有什么东西倒在了门上。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把一袋土豆扔了过来。然后是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,指甲在铁皮上刮过去,慢慢地,没有节奏,带着一种濒死的执拗。
『什么声音?』小酒的肩带还挂在手指上。
阿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。他挪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,然后回头,表情像捡到了钱。
『是老秦。』
老秦是桥洞底下那个流浪汉。没人知道他叫什么,这条街上的人都管他叫老秦,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名字是哪里来的。
据说是前些年有个社区工作人员给他登记时随□填的,姓秦,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他智商有点问题,说话颠三倒四,偶尔清醒的时候能讲几句完整的句子。
他每天晚上蹲在桥洞底下烧一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纸皮,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桥墩上,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破布。
小酒有一次下播后路过,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。牙齿少了两颗,黑洞洞的,像是被烟头烫出来的。那天她手上提了半份没吃完的炒河粉,顺手给了他。
他接过去的时候没说话,只是用那双脏得看不见皮肤纹路的手捧着泡沫餐盒,像捧着一只活着的鸟。从那以后,每次看到小酒,他都会笑。
但在阿辉眼里,那不是笑。那是流量。
阿辉把门拉开。
老秦靠在门框上,整个人像是一堆被丢在门口的破衣服。他的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——也许是灰色,也许是军绿色,现在是垃圾堆的颜色。领□敞着,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旧毛衣。
他在那些毛衣里藏了很多东西:半个馒头,一截塑料叉子,几张被雨水洇花了的旧报纸。他的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,贴着头皮,上面的油腻在走廊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类似金属的光泽。
身上有一股气味,不是某一种具体的臭,而是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发酵过的:垃圾桶的酸馊、尿骚、旧衣服的霉、泥土的腥。他应该是有好些年没洗过澡了。这种味道冲进直播间的瞬间,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打开了一罐尘封已久的地下室。
小酒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嫌弃——她认识老秦,知道他没有恶意。但她也是个普通女孩,对那种气味和那张脸的本能反应,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。
然后她看到了屏幕。
弹幕在动。不是走人的那种动,是回来的那种。左上角的数字跳了一下:『7』。又跳了一下:『8』。然后是『11』『15』『23』。数字每跳一次,阿辉的眼睛就亮一分。他看到了那个数字在往上蹿,每一跳都是他欠条上的一刀划痕。
那些数字,正在变成他还债的筹码。
『兄弟们,这是我家门□一个流浪汉,天天在这里晃……』阿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,『我们今天做点善事,请他进来坐
坐,大家说好不好?』
弹幕疯了。
『卧槽主播你玩真的』
『这他妈什么节目』
『恶心恶心恶心』
『别搞了给他点钱让他走吧』
『火箭给爷冲』
『已分享直播间』
『从贴吧过来的听说这里有刺激的』
最后这条弹幕还没飘过去,一个礼物特效就炸开了屏幕。跑车。然后是第二个。第三个。金色的光从屏幕底部往上喷,像一把倒着下的流星雨,把老秦那张脏得看不清五官的脸照得一明一灭。
小酒盯着屏幕,看着那些特效。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她宁愿他们骂。骂至少说明他们还有底线。但礼物不会说谎。礼物比弹幕诚实。
阿辉已经在招呼老秦了。
『来来来,老秦,进来坐。』他伸手去拉老秦的胳膊。他的手白白净净的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落在老秦那件硬得能自己站起来的棉袄上,像是两种生物在接触。
老秦被拉进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。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,鞋底磨穿了,露出里面垫的硬纸板。阿辉把他按在一张塑料凳上,然后回头对小酒使了个眼色。那个眼色的意思,小酒太熟悉了——台子我给你搭好了,你该上台了。
小酒没有动。她看着老秦。老秦坐在那张塑料凳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。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小酒身上。然后他笑了。又是那个笑。少了门牙的黑洞,像是一个被按了静音的笑——嘴巴在动,声音被关掉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。他不知道那个亮着红灯的东西是什么。他不知道那些弹幕在说什么。他只知道给他炒河粉的姑娘在这里,所以他笑了。
『老秦……』小酒叫了他一声。
『嗯。』
『你吃饭了吗?』
他摇了摇头。摇头的时候,脖子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地叠起来,里面藏着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泥垢。
小酒转过身,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根火腿肠。那是她下午饿了拆开的,只咬了一□就放下了。双汇,一块五一根。她把火腿肠举到他面前。塑料皮撕开的那一瞬间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,像是撕开了某个开关。红色的塑料皮落在地上。
老秦的眼睛亮了。不是那种看到钱或美女的亮,是那种饿极了的人看到食物的亮——直接的、本能的、不加任何修饰的。他的眼珠子跟着那根火腿肠动,从左到右,像是猫盯着窗台上的麻雀。
『想吃吗?』
他点头。这一下点得很用力,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晃。小酒把火腿肠往前递了一寸,他伸出手。那双手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指关节粗大,虎口上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□子,手背上的皮肤皴得像旱了三年的地,裂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。他伸手去够火腿肠,小酒把手往后缩了一寸。
阿辉在旁边举着手机,镜头贴得很近。他在转播,把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播给直播间的人看。弹幕已经不是在滚了,是在飞。小酒看不到屏幕,但她能听到阿辉的喘息声——那种压抑着的、压抑不住的兴奋,像一头趴在草丛里看着猎物越走越近的野兽。
『跪下来,"阿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醒谁,『让他跪下来,今晚的火箭就停不下来。』
小酒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她看着老秦。老秦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浑浊,眼角挂着一坨白色的分泌物,眼白里布满血丝,像一张旧地图上纵横交错的河道。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,没有警惕,甚至没有羞耻。只有饥饿。纯粹的、毫无保留的饥饿。
她不知道这种饥饿是什么滋味。她从来没有饿到过这种程度。但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。阿辉上周跪在出租屋的地上,抱着她的腿说他活不下去了,说那些人会砍他的手,说只要她帮他这一次,这辈子他给她当牛做马。
他当时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把她的裤子都弄湿了。他那副样子,和老秦现在看着她手里火腿肠的表情——那种毫无尊严、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表情——是一样的。
『小酒。』阿辉的声音变硬了。
她把火腿肠往下移。
老秦的膝盖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不是那种骨头撞地的脆响,是闷的,钝的,像一袋粮食被扔在地上。塑料凳子往旁边滑了一截,发出吱的一声。他跪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。他甚至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尊严。
他只知道跪下去能吃到火腿肠。他已经跪了一辈子了。给城管跪过,给饭馆老板跪过,给那些往他碗里扔硬币的人跪过。现在给一根火腿肠
跪,不亏。
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一千。弹幕已经不是弹幕了,是一片洪流,密密麻麻地涌过去。那些文字堆叠在一起,每一行都在尖叫。她看不清了,只能看到大片的『666』『啊啊啊』『疯了疯了』『继续继续继续』。
打赏提示音像一把硬币砸在铁皮屋顶上,密集得听不出间隙。
阿辉的脸涨得通红,血管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。那是他看见钱的表情。是那种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屏幕里去接钱的表情。他已经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样子了,□水从嘴角流出来都不擦。
小酒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老秦,看着他用那双脏得看不见皮肤纹路的手接过火腿肠,看着他把那根火腿肠整个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,油脂从嘴角流下来,滴在他的破棉袄上,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。他嚼着,嘴角往上翘,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。
那个笑容太干净了。是这张脏脸上唯一干净的东西。是一个饿极了的人吃到东西之后,无法伪装的表情。
屏幕后面,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幕。
阿辉转过身,把手机上的一条弹幕念出声来:『主播牛逼。这是老子今年看过最炸的节目。』
小酒还跪在床垫上。她的膝盖已经麻了。不是因为跪了太久,而是因为她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——面对老秦,她的手还停在递火腿肠的那个位置,手指微微蜷着,空空的。塑料皮还在她脚边,红色的,像一小片剥下来的血痂。
弹幕还在滚。礼物还在飞。阿辉在笑,笑出了声,那种笑声她以前没听过——不是开心,是某种闸门被打开之后冲出来的东西。
老秦吃完了火腿肠,舔了舔手指,抬头看着她。
他笑了。
『好吃……』他说。
这是老秦今晚说的第一句话。不是给直播间的,不是给阿辉的,是给她的。是给那个曾经路过桥洞底下、递给他半份炒河粉的姑娘的。
小酒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他。她的嘴角本能地往上提了一下——这是她在直播间练了三个月的条件反射,有人对你说好话,你就笑。但这个笑做到一半,僵住了。
那根火腿肠的一块五,今晚换来了三千七百块打赏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。说有个地方的人,相信用人的血可以换来黄金。他们把刀递给你,问你肯不肯割自己一下。你没有割,因为你知道那是假的。但如果有人指着地上一块实实在在的金子,问你肯不肯割别人一下呢?
把刀伸向自己很难。把刀伸向别人,只需要换个问法。
第02章:阿莹
弹幕最疯的时候,阿萤回来了。
阿萤和小酒,都是阿辉的女朋友。
阿萤二拾岁,小酒拾九岁,两个人都是从家里跑出来的——阿萤跑得更早,在棋牌室端茶倒水的时候认识的阿辉。小酒是后来才加入的,她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干了三年,实在熬不下去了,在一个深夜给阿萤发了条:『姐,你那边还有地方住吗。』
阿萤回了一个字:『来。』
那时候阿萤和阿辉已经在一起两年了。小酒搬进来的时候,阿萤跟她说得很清楚:『他是我男朋友。你别多想。』
小酒说好。她没多想。她那时候连『男朋友』是什么都没太想明白——她在厂里谈过一个,谈了三个月,对方嫌她加班太多没时间陪他,分了。
她对男人没有太多期待,对阿辉更没有。阿辉在她眼里就是『萤姐的男朋友』,一个戴眼镜的、说话很快的、总是在电脑前敲键盘的人。
但住在一起久了,事情就没那么清楚了。出租屋太小。一张双人床垫在客厅,一间卧室里一张单人床。
一开始是小酒睡客厅,阿萤和阿辉睡卧室。后来阿辉熬夜做数据,总是在客厅的电脑前坐到凌晨三四点,阿萤一个人在卧室睡。
小酒睡在床垫上,裹着被子,背对着电脑屏幕的蓝光。有时候阿辉会坐在床垫边上抽烟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——问她今天直播怎么样,问她以前在厂里的事,问她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干什么。
小酒一开始只是敷衍几句,后来慢慢也开始跟他说了。说她在厂里被组长骂,说她妈打麻将输了钱跟她要,说她以前养过一只猫,跑了。
阿辉听着,有时候笑,有时候不说话。那些夜晚,阿萤在卧室里睡着,阿辉和小酒在客厅里隔着一层被子、一截烟灰、一段沉默,慢慢变得不像『萤姐的男朋友和我』了。
阿萤知道吗?她知道,不是因为她大度,是因为她太累了。她跟阿辉在一起三年,从棋牌室到出租屋,从泡面到直播,从『我会戒赌』到『再搞一场就收手』她已经吵不动了。
她爱阿辉——或者说,她爱过阿辉。现在的阿辉是什么,她不太确定。她只知道这个男的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后台数据,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把Excel表格保存三遍。
她需要一个人帮她分担这些——分担阿辉的注意力,分担阿辉的狂热,分担阿辉那些凌晨两点冒出来的『新点子』。
小酒来了之后,阿辉确实变了一点。不是变好了,是变忙了。他忙着给小酒写脚本,忙着给小酒调灯光,忙着给小酒分析弹幕峰值,就没那么多时间盯着阿萤问『你什么时候露脸』了。这是一种很奇怪的解脱。
阿萤知道小酒替她承受了阿辉的关注,替她承受了她本来要在镜头前的表演,但她不敢去细想,小酒承受的到底是什么。
小酒呢?她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也喜欢阿辉。她只知道阿辉是第一个认真听她说话的人。在厂里的时候,她说的话没人听——工头不听,工友不听,她妈在电话里永远在说麻将。但阿辉会听。
阿辉会记住她说的每一件事,然后用Excel表格分析她的笑和哭哪一个更值钱。她知道这很不对劲——一个男的把你当数据分析对象,你却把他当成了唯一认真听你说话的人。
但她控制不住。她从小到大太缺这种东西了——太缺被人认真看、被人认真听、被人认真地写在某个表格里的感觉。
她想被人看见。阿辉看见了她。虽然他用的是取景器,甚至用她的身体表演给直播间的人看,但是她没有一点反抗,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用的东西。
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老秦还跪在地上舔手指,小酒还僵在床垫上,阿辉还举着手机像举着一把刀。空气里弥漫着老秦身上的酸臭味和火腿肠的淀粉味,混在一起,像是什么东西馊了。补光灯嗡嗡地响着,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被剖开的肚子。
阿萤站在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一只手拎着一塑料袋的东西。袋子里装的是泡面和火腿肠,还有两罐红牛。她出门的时候说是去补给,去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这三个小时里,直播间从七个人涨到了两千人。这三个小时里,阿辉欠的赌债从三万二变成了两万八。这三个小时里,小酒从一个穿着吊带在镜头前假笑的女主播,变成了把流浪汉哄跪下喂火腿肠的——她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。
阿萤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老秦,扫过床头那根火腿肠的红色塑料皮,最后落在阿辉举着的那个手机上。手机屏幕上,弹幕还在飞。
『卧槽又来一个妹子』
『姐妹花?』
『两个一起上!』
『这个绿头发的谁啊,好有味道』
阿萤没有理那些弹幕。她走进来,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然后弯下腰,把老秦扶了起来。
她的动作很轻。不是那种嫌弃的、用手指尖捏着衣服的轻。是真的轻,像是怕惊到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。
她的手托着老秦的胳膊肘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,又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那些灰黏在膝盖上太久了,已经和布料长在了一起,拍不掉。她拍了三下,就不拍了。
『老秦……』她说,『该回去睡觉了。』
老秦看着她,又看看小酒,最后看看阿辉手里的手机。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他只知道给他火腿肠的姑娘和一个绿头发的姑娘,都对他好。他笑了一下,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黑洞,然后转过身,拖着那双磨穿了底的解放鞋,踢踢踏踏地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铁皮门发出一声钝响,和几个小时前他倒上来时那个声音一模一样。像是某种循环,又像是某种报应。
屋里安静了三秒。屏幕上的弹幕还在飞,但屋里没人说话了。阿辉把手机架回支架上,对着镜头说了句『兄弟们今晚先到这里,明天同一时间不见不散,点关注不迷路』,然后关了直播。
红灯灭了。补光灯嗡嗡声停了。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,和一种比噪音更吵的沉默。
阿萤转过身来,看着阿辉。她的绿头发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像一把发霉的草,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霉,是火。
『你他妈是不是疯了。』
这句话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是咬碎了再吐出来的。
『怎么了?』阿辉把手机揣进兜里,表情无辜得像个刚放学的小学生,『效果很好啊。你自己看数据——』
『我问你是不是疯了,"阿萤往前走了一步,『你让小酒去搞老秦?搞那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楚的人?』
『什么叫‘搞?"阿辉皱起眉头,好像受了天大的冤枉,『我就是让她递根火腿肠。又没让她脱,又没让她摸,又没让她干别的。这叫公益直播。我们给流浪汉送吃的,观众爱看,平台给流量,这叫三方共赢。你懂不懂?』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他最擅长把任何事都说得理直气壮。上个月他骗一个刚入行的女主播签了独家合同、转头就把她的直播间ID卖给了公会的时候,也是这副表情。
更早的时候他骗他妈说自己在城里找到了正经工作、每个月寄回去的钱都是工资的时候,也是这副表情。他不是装出来的。他是真的相信自己的每一句鬼话。这是阿辉最厉害的地方。
『他没跪的时候你不也照样播?"阿萤说,『你拍了他半小时,他连正脸都不敢看镜头。够了。』
『够?』阿辉笑了一下,『够什么够?你知道今晚这场直播赚了多少吗?三千七。一晚上。你播一周才多少?你自己算算。』
阿萤不说话了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小酒看到她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但她什么都没有说。小酒等着她反驳,等着她替自己说一句——哪怕只是『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』。但阿萤只是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,最终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说不过阿辉。她一直都说不过阿辉。不是因为阿辉有理,是因为阿辉永远可以用一个她无法反驳的理由来堵她的嘴:钱。他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。他知道她们所有人的软肋在哪里。他就像是一个闻得到穷味道的猎犬,永远能精准地咬住你最脆弱的那根骨头。
阿萤的沉默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小酒心里最后一点期待。她忽然意识
到,在这个屋子里,没有人会替她说话。她必须自己说话。但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上还沾着火腿肠的塑料皮碎屑,红色的。
『再来几场这样的直播,我那笔账就平了。』阿辉走到阿萤面前,伸手去摸她的脸。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脸颊时,阿萤的身体僵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。『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去哪儿,想干什么干什么。你不是一直说想去深圳吗?我带你去。』
『别碰我。』
阿辉的手停住了。他看了阿萤一眼,然后收回手,耸了耸肩。转身走向卧室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『明天继续……』他说,『剧本我今晚写。』
门关上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阿萤和小酒。补光灯还在散热,发出细微的咔咔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。窗外传来远处的狗叫,一声接一声。
桌上那袋泡面还没拆封,红色包装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。小酒的肩带还挂在胳膊上,她忘了拉回去。她的肩膀很白,白得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太阳。
阿萤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坐在床垫上,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小酒开口了。
『姐。』
『嗯。』
『那个老秦,你认识多久了?』
阿萤想了想。『一年多了。我搬来这边的时候就见过他。他夏天睡桥洞,冬天睡地下通道。城管赶过他几次,他又回来了。他以前有个女儿,生病没治好,死了。老婆也跑了。从那以后他就这样了。』
小酒没有说话。她想起刚才老秦跪下去的那个瞬间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饥饿,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。她以为那是傻。现在想想,也许那不是傻。也许那是比傻更深的东西。是痛到极处之后,对这个世界再不抱任何期望的东西。
『他女儿叫什么?』小酒问。
『不知道。他有时候叫她‘囡囡’。不知道是不是真名。』
囡囡。小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很多南方老人都这么叫女儿,不是名字,是叫法。是那种把一整颗心揉碎了塞进两个字里的叫法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好像也有人这么叫过她。但那声音太远了,远得像是上一辈子的事。
『今天这个事,"阿萤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,『以后还会发生。可能比这个更过分的,也会发生。』
她转过头来,看着小酒。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疲惫,眼眶下面有一圈青色的阴影。那种疲惫不是熬一个通宵的那种累,是熬了很多个通宵、熬了好几年、熬到连觉都补不回来的那种累。
『你要是想走……』阿萤说,『现在还来得及。』
小酒没有回答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那片红色的塑料皮碎屑还粘在指尖上。她把它拈下来,在指腹间搓了一会儿,然后松开手,让它落在地上。它太轻了,落下去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。
她想起老秦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地面的那一声闷响。那一声闷响,让她今天拿到了三千七的打赏。阿辉明天还会让她做同样的事。后天也是。大后天也是。
只要还有流浪汉,只要还有穷人,只要还有人愿意跪下去,这个直播间就不会停。而她,会一直站在这里,举着火腿肠,像举着一根驯兽的鞭子。
但她没有说要走。
不是因为她不想走。是因为她想起了那张还款计划表。三笔,三万二。明天第一笔到期。阿辉跪在她脚边哭的那个晚上,她答应了他。
不是因为爱他。是因为看到他跪下去的样子,她想起了自己。想起自己在无数个夜里,跪在床上对着镜头笑,等着那些陌生人施舍给她一点关注、一点打赏、一点让她觉得自己存在的东西。
她和老秦之间,只隔着一根火腿肠。
阿萤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她的回答。她站了起来,拿起桌上那罐红牛,拉开拉环。啪的一声脆响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她把红牛递给小酒。
『喝吧。』
小酒接过来,喝了一□。又甜又涩,气泡在舌尖上炸开。她喝得太急,呛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但她没有咳。她把那口气压下去了。红牛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。
『我不走……』她说。
阿萤看着她。她等着小酒说原因。是责任?是爱?是良心?
『我不知道去哪里。』
这句话比任何理由都更让人无法反驳。阿萤什么都没有说。她站起来,走向卫生间。走到门□的时候停下来,背对着小酒。
『总有一天……』她说,『你会知道的。』
水声响起。阿萤在里面待了很久。水龙头一直开着,哗哗的,像一场下不完的雨。
第03章:观看者
老秦那场直播之后的第三天,阿辉想出了一个新点子。
他是在凌晨三点把小酒推醒的。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,让他看起来像一具刚复活不久的尸体。他已经连续刷了三天的后台数据,把老秦那场直播的回放看了不下二拾遍,每一遍都在本子上记东西。
小酒迷迷糊糊地瞥了一眼那个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她只看清了一句——『观众在高潮之后,会迅速对同样的刺激产生耐受。』
『我们做,让老秦看。』
小酒的困意瞬间没了。她坐起来,肩带从肩膀上滑下去,凉飕飕的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远处有一辆垃圾车正在哐当哐当地作业。
阿辉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,那种光她之前见过——老秦跪下去的那天晚上,他盯着弹幕的时候,眼睛里就是这种光。
『你疯了。』她说。
『听我说完。』阿辉把手机怼到她脸前,屏幕上是一张曲线图,红色的线从老秦那场直播开始猛地往上蹿,蹿到一个峰值之后开始往下掉,掉得比蹿得还快。
『老秦那场是爆了,但这股劲已经过了。昨晚在线人数掉了一半。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观众已经看过老秦跪了。你让他再跪一次,他们不会刷同样的礼物。你得给他们新的刺激。』
『所以你就让我在老秦面前跟你做?』
『不是跟我做。』阿辉纠正她,『是在镜头前跟我做。老秦只是背景。你想——那些观众以前又不是没看过我们做。问题是什么?他们说太假了,说我们是在演戏,说你叫床跟背书一样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角落里坐着一个脏兮兮的流浪汉,眼巴巴地看着你被操。你那表情——不管是真的还是演的——在他们眼里都会变成真的。因为旁边有一个'真的’东西在。老秦就是那个真的东西。他什么都不用做,他坐在那里就够了。』
小酒盯着他。她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愧疚或犹豫,就像上次他跪在地上求她帮他还债时那样——那时候他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不要脸的事。但现在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近乎虔诚的狂热。他已经说服了自己。他和三天前已经是两个人了。
『你知道你这话有多恶心吗?』她说。
『知道。』阿辉说。他说『知道』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回答今天吃了什么。『但那帮看直播的不就是来看恶心的吗?你以为他们来看你是因为你美?平台上有几十万个比你美的。他们来看你,是因为你比别的女主播更敢。你上次把火腿肠举到老秦嘴边的时候,在线人数是多少?你要是还记得那个数,你就该知道我说的是对的。』
小酒记得那个数。两千三百。那是她直播三个月以来的最高纪录。那天晚上她躺在床垫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那些看老秦跪下去还刷火箭的人,他们到底是什么人?是工地上下班的民工,还是写字楼里的白领?
是躺在宿舍床上的学生,还是坐在别墅沙发上的有钱人?他们白天在干什么?他们会不会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也是老秦——跪在某个东西面前,为了一根火腿肠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拿到了三千七。
『就一次,"阿辉说,『试一次。效果好就继续,效果不好就拉倒。你看看数据——我们没时间了。那个还款日是明天。』
小酒没有说话。她转头看向窗外。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色,像是谁在黑色的布上用橡皮擦了一下。垃圾车的哐当声越来越远。
『你上次也说是就一次……』她说,『老秦那次你也是这么说的。』
阿辉没有回答。
『老秦知道吗?』小酒问。
『知道什么?』
『知道我们让他来,是让他看我们做。』
『你不用管他知不知道……』阿辉说,『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。』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小酒心里某个她说不清的地方。她想起老秦吃火腿肠的样子,腮帮子鼓得像个小孩。她想起他女儿叫囡囡。她想起阿萤说,他老婆跑了,女儿死了,从那以后他就这样了。
『行。』她说。
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了一下。不是碎裂,是碎开。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,没有声音,但水面上已经多了一圈波纹。她知道这波纹迟早会扩散到整个水面。但她现在不想去想了。
阿辉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。不是那种感激的、愧疚的笑容,是那种赌徒看到骰子翻出自己押的那一面时的笑容。
他凑过来亲了她一下,嘴唇干裂,带着一股隔夜的烟味和红牛的酸味。小酒没有躲,也没有回应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像一根插在床垫上的木桩。肩带还在胳膊上挂着。天还没亮。
第二天傍晚,阿辉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把老秦接了过来。老秦还是穿着那件硬得能自己站起来的棉袄,但阿辉给他手里塞了一瓶啤酒——不是那种贵的,是那种三块钱一瓶的劣质啤酒,瓶盖上还印着过期的活动二维码。
老秦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热水袋。他不知道要去哪里,但阿辉说有好吃的,他就跟着走了。他跟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桥洞底下那堆纸皮,那是他今晚准备烧的。纸皮堆在桥墩旁边,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直播间开了。阿辉把老秦安置在墙角那张塑料凳上,就是上次他跪着吃火腿肠的那张凳子。老秦坐在那里,双手捧着啤酒瓶,偶尔仰头灌一□,喉结在脏兮兮的皮肤下面上下滚动。
他不知道那个亮着红灯的东西是什么,不知道那些在屏幕上滚动的文字是什么,更不知道今晚他是这场秀的一部分。他只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观众,一个被安排好的目击者。
但弹幕知道。
『卧槽那个流浪汉又来了』
『今晚什么节目』
『啤酒配好戏?』
『主播你他妈是魔鬼』
『别废话了快开始老子充了二百』
『期待期待期待』
左上角的数字从五十跳到两百,从两百跳到五百。阿辉站在手机后面,把镜头调好,让老秦刚好在画面的角落里,不抢戏,但一直都在。像一个道具,一个背景板,一个用来证明『这不是演戏』的证物。
他甚至给老秦打了个侧光,让他的半边脸亮着,半边脸暗着,看起来像一幅现实主义油画里的配角。
小酒跪在床垫上。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——是阿辉指定的,说白色在镜头里显纯,越是纯的衣服越能让观众兴奋。衬衫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和半截胸脯。
阿辉走到她面前。他脱掉了自己的T恤,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肉。他算不上胖,但也没什么肌肉,皮肤在补光灯下泛着一层油光。
小酒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。不是恨他,是那种——你明明认识他三年了,和他睡了无数次,但此刻你看着他的身体,却觉得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。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跪在这里等着他来碰。
『别紧张……』阿辉说,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镜头,『就像平时一样。让他们看看你有多骚。』
弹幕开始加速滚动。
『骚货』
『快开始』
『等不及了』
『已录屏』
『叫我老婆』
阿辉的手从她的下巴滑下来,落在她的脖子上。他的手指很凉,像五根冰棍贴着皮肤。他顺着脖子往下摸,指尖划过锁骨,最后停在她胸前。衬衫的扣子被他一颗一颗地解开,每解一颗,弹幕就炸一次。
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,他把衬衫往两边一扯,小酒的上半身暴露在镜头前。两个乳房被补光灯照得发白,乳晕是浅褐色的,乳头在冷空气中微微缩着,像两颗没泡开的黄豆。
『看看这对奶子。』阿辉对着镜头说,他的手覆上去,手指张开,像抓两个面团一样抓满了整个乳房。白花花的肉从他指缝里挤出来,像发酵过度的面团。『兄弟们,这对奶子今晚归我了。你们只能看,不能摸。』
弹幕疯了。
『操操操』
『真他妈大』
『想吸』
『主播你让开我要看奶』
阿辉把小酒推倒在床垫上,整个人压上去。他的嘴贴上她的脖子,用力噉了一下。不是亲,是嗫。像是在吸一杯珍珠奶茶,皮肉被他吸起来含在嘴里,发出『啵』的一声响。
小酒闷哼了一声,没有叫。但他接下来往下滑,含住了她的乳头,用舌尖去顶那个小小的凸起,顶了两下,又用牙齿轻轻咬住往外拉。
『啊——』小酒叫出声来。
这一声是真的。乳头是她身上最敏感的地方,阿辉知道。从他们第一次上床他就知道。此刻他当着两千多人的面,精准地捏住了这个开关。
但他在镜头前刻意放慢了动作,不是那种急切的、恨不得一□吞掉的咬,而是像猫戏弄老鼠一样的、有节奏的、带着观赏性的舔咬。他知道观众想看什么——他们不是想看性,是想看『她正在被操』这个事实。
『叫……』他在她耳边说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能听到,『叫给他们听。』
他把她的乳头吐出来,又换了一边。左边右边左边右边,来回换了几次之后,小酒的乳头已经完全挺起来了,硬硬的,上面挂着一层亮晶晶的
□水。在补光灯下,□水泛着光,像是两颗刚洗过的樱桃。他把脸埋在她双乳之间,深吸了一□气。
『真他妈香。』
弹幕有人在刷『我也要闻』。有人在刷『恶心』。有人刷了三个火箭。
小酒闭着眼睛。她能感觉到阿辉的手在往下走,手指勾住她的内裤边往下拉。内裤是黑色的,棉的,十块钱三条的那种。阿辉把它扯到膝盖,扯到脚踝,然后扔到一边。
内裤落在床垫上,团成一小团,像一只死掉的蝙蝠。她的下身暴露在镜头前。阿辉把她的腿分开,往两边推,膝盖几乎贴到了床垫上。他的手指在她的阴户上蹭了一下,指腹沾上了一丝透明的液体。
『兄弟们,看见没……』他把手指举到镜头前,拇指和食指慢慢分开,那丝淫水在灯光下拉成一条亮晶晶的线,断掉的时候弹在他的手腕上,『还没怎么弄就湿成这样了。你们说我该不该操她?』
弹幕炸成一片。
『操死她』
『插进去』
『让她叫』
『我要听她浪叫』
『已撸』
『别他妈废话了赶紧的』
阿辉把自己脱光了。他的阴茎已经完全硬了,挺在肚子前面,龟头红得发紫,包皮完全退了下去,露出光滑的头部。
他跪在小酒两腿之间,用龟头在她阴户上蹭了蹭,蹭得小酒浑身一哆嗦。淫水沾上了龟头,灯光下看起来亮晶晶的,像是涂了一层蜂蜜。他蹭了三下、四下、五下,就是不肯进去。
『想要吗?』他问她。不是对她说的。是对镜头说的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,看着弹幕滚过去,看着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地炸开。跑车。火箭。嘉年华。金色红色紫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个迪厅。
『想……』小酒说。她的声音很小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『大声点,让兄弟们都听见。』
『想!』
这一声比他预想的还要大。她喊出来的瞬间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去,落在床垫上,没有声音。阿辉没看到。镜头也没拍到。只有墙角的老秦看到了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抿了一□啤酒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阿辉一挺腰,整根阴茎捅了进去。不是慢慢推进去的那种,是那种不管不顾的、一下到底的捅法。小酒的阴道已经湿透了,所以进去的时候没有阻力,只有一种闷闷的、湿答答的『噗』一声——像是手摁进了烂泥里。
阿辉自己也没忍住,闷哼了一声。她的里面很热,比平时更热,热得他感觉自己像是插进了一杯刚倒出来的开水里。那些软肉紧紧地裹着他,像是在挤压、吮吸,要把他的魂都吸出来。
『操,真紧。』他对着镜头说,然后开始抽动。
他开始是小幅度的,腰一前一后地动着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阴茎在阴道里进进出出,每一次拔出来的时候都能看到上面裹着一层白色的黏液—那是小酒的淫水被摩擦之后变成的。
补光灯打在上面,亮晶晶的,像裹了一层化掉的奶油。阿辉低头看那个地方——看自己的肉棒怎么在她体内进出,看两片大阴唇怎么被带得翻进翻出。两片肉红红的,湿湿的,裹着他的阴茎像是嘴在含一根冰棍。
『操,你里面在吸我。』他说。
小酒没回他。她的眼睛闭着。但她的身体在回应他——她的腰不由自主地往上挺,迎合着他的每一次插入。这是身体的惯性,不是心的。她的乳头还硬着,硬得发疼。
乳房随着他的抽动上下晃动,先是小幅度的颤,然后是大幅度的甩,像两个装了水的气球,被震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她的脸上分不清是痛苦还是享受。
『换个姿势……』阿辉说。他把阴茎拔出来,把小酒翻了个身,让她趴在床垫上,屁股撅起来对着镜头。她的屁股是那种圆圆的、有肉的类型,被补光灯一照,两个屁股蛋子白得反光。
他把手按在她屁股上,用力掰开,露出中间那个湿漉漉的阴户——阴毛被淫水打湿了,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。阴唇的颜色是深粉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水光,一开一合,像是什么活物的嘴,正在喘气。
『这个角度好看……』阿辉对镜头说,『兄弟们看清楚了。』
他把阴茎对准,又捅了进去。这个姿势进得更深,小酒感觉到他顶到了最里面,那个地方酸酸的,胀胀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撑着她。
阿辉开始猛烈地抽插,这次的幅度比刚才大得多——每一下都几乎整根拔出来,只留龟头在洞口,然后再整根撞进去。
他的小腹撞在小酒的屁股上,发出『啪啪啪啪』的脆响,像是一连串没有节奏的掌声。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,和弹幕的滚动声混在一起。
『叫啊……』他说,一边操一边喘着粗气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
『叫给他们听。你不是最会叫吗?上次直播不是叫得挺好?让这群兄弟听听,你这张嘴除了吃饭还会干什么。』
小酒的嘴张开了。她本来想按他说的做——叫几声假的,拿几声叫唤换几个火箭,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。
但这一下是真的。他撞到了她里面的某一个点,那种感觉不是舒服,是某种比舒服更暴力的东西,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肚子里,但又不是肚子——是更深的地方。她的叫声不是演出来的,是被那一拳打出来的。
『啊——嗯——啊——』
一声接一声,她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。这声音完全不像平时在镜头前那种又甜又媚的浪叫,这是真的,是从嗓子眼下面挤出来的,带着颤音,带着哭腔,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拼命要喊出来的那种。她的脸埋在床垫里,床单被她抓得皱成一团。
『对,就这样叫。』阿辉的声音也在发抖,但他还在控制。他永远在控制。他一边操一边转头看了一眼屏幕——弹幕已经不是在滚了,是在飞。一条一条弹幕叠在一起,根本看不清内容,只能看到一大片白花花的文字,像是全屏的马赛克。左上角的数字是三千。打赏提示音已经密集到听不出间隔,特效把整个屏幕都遮住了。
『操死这个骚货』
『听硬了』
『这叫声绝了』
『射她嘴里』
『刷火箭让你再操十分钟』
『别停』
小酒听不到这些。她的耳朵里只有两种声音: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那种『啪唧啪唧』的水声,和阿辉的喘息。
那水声越来越响,因为她的淫水越来越多了,多得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,流到膝盖窝里,凉凉的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这么多。她不想跟他做,但她控制不了她的身体。这让她更加厌恶自己——你的身体背叛了你。你就是个婊子。
就在这时候,她睁开了眼睛。
她看到了墙角的老秦。
老秦还坐在那张塑料凳上。啤酒瓶已经空了,被他放在脚边,瓶口朝下,滚了半圈,碰到墙角停了下来。
他的眼睛没有看别的地方,一直在看她。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、眼角堆着眼屎的眼睛,此刻正直直地看着她趴在床垫上被阿辉从后面操。
他没有任何表情。没有兴奋,没有恶心,没有好奇,没有怜悯。就是看着。像是在看一台忘了关的电视。那种不眨眼的看,是比弹幕里所有的污言秽语都更沉的东西。
弹幕有声音,有情绪,有人气。他没有。他就是两块浑浊的玻璃,安在一个脏兮兮的脸上,盯着你看。
小酒受不了这种目光。不是因为害羞,也不是因为被一个流浪汉看到自己这副样子。那种羞耻感是生理层面的,是被扒光衣服扔在街上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那种羞耻。
她整个身子僵了一下,阴道也跟着猛地收紧,死死地夹住了阿辉的阴茎。
『操——』阿辉吸了一□凉气,『你夹死我了。』
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收紧。他以为她高潮了。他加快了速度,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,拼命往她身体里撞。阴茎在阴道里像一根烧红的铁棍,每一次进入都带着火一样的温度。
小酒的叫声变了,从刚才的『啊啊』变成了某种更破碎的声音,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,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,喊不出来,又吞不下去。她能感觉到阿辉在他体内越胀越大,那种被撑开的感觉让她以为自己的身体会被撕成两半。
『要射了——』阿辉的声音变调了,他喘着粗气,腰动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。啪啪啪的声音连成一条线,像是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。
『射哪里?兄弟们说射哪里?』
弹幕疯狂地滚。
『射她脸上』
『射嘴里』
『内射』
『射奶子上我要看精液在奶子上流』
阿辉在最后一刻拔了出来。他用手握着阴茎,对准小酒的屁股,撸了最后几下。第一股精液射出来的时候,他闷哼了一声,身子弓着,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。
白色的液体落在她的屁股上,热热的,黏稠得像鼻涕。然后是第二股,落在她后背的腰窝上。第三股落在大腿上,顺着大腿流下去,在皮肤上留下一条半透明的痕迹。
他射了四股才停下来。精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,是一种淡淡的腥味。他把阴茎在她屁股上蹭了蹭,把残余的精液擦在她皮肤上。然后他一屁股坐回床垫上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嘴角挂着一个满意的笑。
『兄弟们,"他喘着气说,拿起手机对着小酒的屁股拍了一个特写,『今晚尽不尽兴?』
屏幕上,白色的精液正从小酒的屁股上往下淌。精液在补光灯下看起来白得发腻,像颜料。而小酒的臀部还在轻轻发抖。
弹幕彻底沸腾了。礼物特效炸得整个屏幕都在抖。嘉年华一个接一个,有人刷了几百块的礼物只为了在弹幕里发一句话:
『这他妈才是真实。』
阿辉把手机支架挪了挪,把镜头对准了小酒的脸。她的脸上没有泪痕,但眼睛是红的。嘴角还挂着一丝刚才叫喊时流出来的□水,亮晶晶的。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镜头。
『跟兄弟们说谢谢。』
小酒看着镜头。她看不到弹幕,但她知道弹幕在说什么。她看不到那些ID,但她知道那些ID后面都是人——和她妈一样的普通人,和她在工厂里的工友一样的普通人,和她自己一样的普通人。
他们下了班,吃完饭,躺在床上,打开手机,花了钱来看她这副样子。她对着那只红色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。
『谢谢哥哥们。』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得多。像是已经被敲碎了的东西,再怎么搅也发不出别的声音了。
阿辉把手机转向墙角的老秦。老秦还坐在那里,姿势几乎没有变过。他看着床垫上的两个人,看着小酒屁股上淌下来的精液,看着那一滩被搅得不成样子的床单,然后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空啤酒瓶。瓶□朝下,最后一滴酒正沿着瓶壁慢慢滑落,落在了水泥地上。
弹幕里飘过去一行字。
『这老头的表情绝了哈哈哈』
镜头关了。红灯灭了。补光灯的余温还在嗡嗡地响。阿辉光着身子坐在电脑前,打开后台看数据,手指在鼠标上飞快地点着,嘴里念叨着什么数字。
小酒跪在床垫上,用手背擦掉屁股上的精液,精液已经快干了,黏糊糊的,擦不干净。精液的气味黏在她手上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她抬起头,看到了墙上的那张还款计划表。第一笔已经被划掉了。阿辉不知什么时候划的。明天是第二笔的期限。
她站起来,走到阿辉身后。阿辉正在数今晚的打赏总额,嘴里念念有词,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着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都是今晚的收成。
『够了。』他说。
小酒没听清。『什么?』
『第二笔够了。』阿辉转过头来,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见过——不是高
兴,不是得意,是某种更深的、更黑的东西。那是一种瘾。一种看到了路的尽头之后,决定继续走下去的瘾。
『再来几场这样的,第三笔也不远了。』
小酒没有回答。她看着他,又好像没有在看他。她透过他的脸,看到了三天前的自己——那个还会为老秦膝盖碰地的声音而心悸的自己。那个自己已经走远了,像是这条路上被扔在路边的一个塑料袋,被车轮碾过几次之后贴在地上,再也飞不起来了。
她发现自己刚才在床垫上的时候,有那么一个瞬间——当弹幕开始炸,当阿辉的喘息盖过所有声音,当老秦的目光压过来——她确实湿了。不是演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湿。也许是因为两千多人在看她。也许是因为她知道,明天又是欠款到期日。也许不因为任何事。也许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镜头前自动反应,像一只被训练过的狗,听到铃铛就流□水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她妈带着她去镇上的录像厅看电影。那部电影里有个女人,为了救丈夫去陪别的男人睡觉。她那时候看不懂,问她妈:她为什么要这样?她妈说:那是演戏,是假的。
是假的。
小酒把肩膀上滑下来的吊带又拉回去。动作很慢,一格一格的,像是关节生了锈。
『我去洗一下。』她说。
她走进卫生间,关上门。水龙头打开,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的声音。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嘴角还有干掉的唾沫痕迹,发尾沾着一点白色的东西,不知道是□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乳头还硬着,上面有一圈齿痕。她没有洗澡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用手撑着洗手台,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。
那个人也看着她。
第04章:给老秦洗澡
那一场之后,『烂泥之家』在平台上彻底火了。
不是小火,是大火。阿辉后台的数据曲线不再是那种爬一步退半步的锯齿状,而是直直地往上蹿,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。粉丝数从三千涨到一万二,只用了五天。每次开播,在线人数稳定在五千以上。弹幕不是一条一条滚的,是一片一片涌的,像水库开了闸。打赏呢?阿辉那张还款计划表上,第二笔被划掉了。第三笔旁边也打了一个勾。只是那个勾是铅笔画的,还没来得及用签字笔描实。
但他们没有停。
不是因为钱还没够。是因为阿辉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真相:钱够了之后,他更不想停了。人饿的时候只想吃饱,吃饱了之后就想吃更好的。这是本能,不是贪婪。
他现在每天除了直播就是刷数据,研究竞品,写剧本。他笔记本上的内容越来越复杂,从最初『跪下来吃火腿肠』这种一句话就能概括的梗概,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分镜和台词——几点几分说什么话、什么时候切近景、什么时候放音效、什么时候给老秦一个特写,写得比综艺节目的流程单还细。他甚至开始看心理学的文章,不是因为他想了解自己出了什么问题,而是因为他想更精准地操控别人。他学会了『间歇性强化』这个词。学会之后,他就把直播节奏改了:不再每次都让观众得到他们想要的,偶尔给,偶尔不给,偶尔给一半。观众像巴甫洛夫的狗,被这种随机的奖励机制刺激得完全停不下来。你不知道这一场会不会有高潮,所以你每一场都得看。
小酒是他手里最好的那张牌。
她已经不需要阿辉在旁边做手势了。她学会了在什么时候把肩带滑下去,在什么时候把声音放软,在什么时候喊老秦的名字让弹幕爆炸。她的身体也完全适应了镜头——不是适应,是归顺。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早地接受了这件事。乳头在被触碰之前就会自己硬起来,下面在开播提示音响起的瞬间就开始湿润。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她只知道这能让她少受一点罪——身体不抗拒的时候,心就不会那么疼。
她的话越来越少。直播的时候话多,下播了就沉默。阿萤注意到这个变化,但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偶尔会在小酒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递一条干毛巾给她,或者在阿辉又在饭桌上开始讲『下一场的爆点』的时候,突然岔开话题问小酒今天想吃什么。这些动作很小,像是往一锅沸水里加了一勺凉水。水不会因此就不沸了,但至少不会溢出来。
小酒记得这些动作。她没有说谢谢,但她记住了。她记住的东西太多了——老秦吃火腿肠时鼓起的腮帮子,泥鳅跪下去时膝盖碰到地面的那一声闷响,老赵说『别糟践自己』时嘴唇的颤抖,刘哥在沙发上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声,根叔说『再坐一会儿』时拉住她手腕的力度。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装在心里,像攒了一堆硬币,不敢花,也不知道能买什么,只是攒着。有时候她一个人在卫生间里,会把这些硬币一枚一枚地翻出来看。看着看着,她会觉得自己还是个人——因为人是有记忆的,机器没有。
但她从来没有在阿辉面前提过这些。她知道阿辉会说:别想太多,想太多戏就不好看了。
这天晚上,阿辉在饭桌上宣布了新计划。
『我们搞个系列。名字我想好了,就叫‘底层图鉴’。每一期找一个不同行业的底层男人,你代表观众去‘送温暖’。反差要拉满——你穿得越纯越好,他们越脏越好。第一期民工,第二期清洁工,第三期外卖员,第四期老农民。我连标题都想好了:民工篇叫《谁来陪我吃泡面》,清洁工篇叫《凌晨四点的城市》,外卖员那期叫《雨夜订单》。』
他越说越兴奋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,拉出一个又一个对标账号的数据。那些主播都是大几十万粉的头部,封面是穿着JK裙的女孩蹲在路边给环卫工递水,标题写着『每个努力生活的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』。阿辉说,他们要做的不是模仿,是超越。光送水没用,得有戏,得有冲突,得有那种让观众又骂又看、一边举报一边分享的爆点。
『你觉得……』小酒说,『被我们拍的那些人,他们愿不愿意被拍?』
『给他们钱就行了,"阿辉说,『这个最好解决,我们可以偷拍,实在偷拍不了的,就给他们出场费,一次两百,让他们戴口罩或者骗他们打马赛克,有钱拿还有姑娘玩,没有人会拒绝。』
小酒想说——我不愿意,但她没有说出口。她怕看到阿辉失望的眼神。。
『你呢?』阿萤放下筷子,『你出场费多少?』
阿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就那么一瞬。然后他恢复了常态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阿萤碗里。『我不是在给自己赚钱,是在给我们。赚够了咱们就撤,去深圳,开个小店,你想开什么店?奶茶店?花店?』
『你说过很多次了。』阿萤说。
『这次是真的。』
阿萤没有回答。她把那块肉吃了,嚼了很久,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筋。然后她放下筷子,站起来,走向卧室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『你上次说是最后一次让老秦当道具。上上次说是最后一次让小酒全裸出境。上上上次说,我们只做室内直播,不做户外。』
门关上了。阿辉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三秒钟,然后转过头来,继续对小酒讲他的『底层图鉴』计划,语速没有变,笑容没有变,像是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。小酒看着他,心里泛起一阵恶心。不是因为他的冷血,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也开始用他的方式思考了——她刚才有一瞬间在想:『底层图鉴』这个名字确实挺吸睛的。她恨自己这个念头。
第二天,阿辉把老秦接了过来。
老秦现在已经是『烂泥之家』的固定班底了。阿辉给他买了一件新棉袄
——不是好心,是因为旧的那件太臭了,在镜头里连颜色都看不出来,影响『画面效果』。老秦穿着新棉袄,坐在墙角那张塑料凳上,看起来比之前更不像他自己了。塑料凳旁边放着一箱啤酒,是阿辉给他准备的。他现在知道那是啤酒了,阿辉每次开播前给他一瓶,他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喝。
但今晚的剧本不是让老秦当背景板。今晚的剧本叫『老秦变形记』。
阿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大铝盆,就是工地上和水泥的那种,足有半人宽,盆沿上还沾着干掉的灰色水泥渣。他往里面倒了半盆热水,又兑了半盆冷水,用手指试了试水温,又加了一瓢热水。水蒸气从盆里升起来,在补光灯下像一层薄纱。
『你……』他指着小酒,『帮他洗个澡。』
小酒以为自己听错了。『什么?』
『洗澡。老秦这样子太脏了,观众看腻了。我们给他洗个澡,换个新造型,搞个'流浪汉改造’的噱头。你想想——一个脏得看不出人样的流浪汉,被你亲手洗成一个干净的老头。那种前后的反差,比看他跪着吃火腿肠更炸。』
小酒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老秦。老秦还坐在那张塑料凳上,手里抱着啤酒瓶,对新棉袄的袖子还没习惯,时不时用手腕去蹭一下领口的标签。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。他不知道那个大铝盆是给他准备的。他甚至不知道洗澡是什么意思——他太多年没有洗过澡了,上一次洗澡可能还是在哪个收容所里被人用水管子冲,冲完了连毛巾都没有,湿着衣服躺在水泥地上晾干。
『你给他洗。』小酒说。
『我不是主播,"阿辉说,语气理所当然,『你是。观众要看的是你洗。你和一个流浪汉,在镜头前,你给他搓背,他浑身发抖——反差,温情,话题,什么都有了。你觉得平台上有哪个主播做过这个?』
『没有人做过是因为这他妈不是人做的事。』
这句话是从卧室门口传来的。小酒回头,看到阿萤站在那里,一只手撑着门框。她的绿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底下有黑眼圈,看起来像是一晚上没睡。
『你又来了。』阿辉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耐烦,不是那种暴躁的不耐烦,是那种觉得有人在挡他的路的不耐烦。
『我一直在……』阿萤说,『只是你假装看不见。』
『我是在给我们赚钱。你吃的穿的住的,哪一样不是这直播间挣的?你要是觉得脏,你别花啊。』
这话太狠了。狠到阿萤的身体晃了一下,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。她张嘴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,阿辉说的是事
实。她确实花了。每一次直播结束,阿辉把钱转到卡里,她去超市买菜、交房租、给手机充话费的时候,她花的都是这些钱。她和小酒的区别只在于——她在镜头外面,小酒在镜头里面。但花的钱,是同一笔钱。
小酒看着阿萤的沉默。那种沉默她太熟悉了。那是被现实堵住嘴的沉默。她忽然替阿萤难过——不是因为她被阿辉噎住了,是因为她还在试图阻止什么。她还在相信有些事可以阻止。小酒发现自己已经不相信了。
『行了……』小酒说,『我洗。』
阿萤猛地抬头看她。
『小酒——』『没事。』小酒站起来,走到那个大铝盆旁边。水还在冒着热气,薄薄的一层白雾从水面上升起来,像煮面条之前锅里冒的那种蒸汽。她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,露出两条细白的胳膊。皮肤在热气的熏蒸下微微泛红。『不就是洗澡吗?又不是没洗过。小时候在老家,院子里也这样洗。』
她说得很平静。太平静了。阿萤听出了一种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——驯服。不是被迫的驯服,是主动的、为了不再挣扎而选择的驯服。
阿辉已经把手机架好了。红灯亮了。直播间开播。左上角的数字像秒表一样往上跳:一百、三百、八百、一千五。弹幕开始滚。
『老秦又来了!』
『今晚什么节目?』
『洗澡???』
『认真的吗』
『主播牛逼』
『这是要干什么我靠』『边洗边干?』
小酒走到老秦面前,蹲下来。她的视线和老秦齐平。老秦看着她,那张脏得看不出五官的脸上,露出了一个笑容。又是那个笑。门牙缺了两颗的黑洞。像一个小孩。像一个被这个世界揍了一辈子、但还认得谁对他好的小孩。
『老秦……』小酒说,『脱衣服。』
老秦没有反应。他不知道『脱衣服』是什么意思。或者他知道,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脱。
小酒伸出手,解开了他新棉袄的第一颗扣子。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领□时,指尖感受到了棉袄面料的粗糙——是那种最便宜的腈纶棉,硬邦邦的,还没洗过,带着一股化工厂的味道。然后是第二颗,第三颗。棉袄脱下来了,露出里面那件层层叠叠的旧毛衣。不是一件,是好几件,穿了不知道多少年,颜色已经分不清了——领口是深灰的,胸口是墨绿的,袖子是泛黄的白色,像是把三个不同的人的衣服缝在了一起。
她又帮他脱掉了一层。又一层。又一层。
脱到最后一层的时候,老秦的身体露了出来。他的身体和脸不一样。脸是脏的,身体是惨白的——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,像是被泡发了的面团。皮肤松松地挂在骨架上,像是衣服买大了三个号。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肚子上却奇怪地鼓着一个包,像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肝腹水。锁骨上方有一道陈旧的疤,形状不规则,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,长好之后变成了一条肉色的蜈蚣,趴在皮肤上。他的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,手肘的骨头尖尖地顶着皮肤,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刺穿。
她看到他的身体时,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恶心。是某种比恶心更让她难受的东西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后来她想了很久,才找到一个词——委屈。不是她的委屈,是他的。这副身体替他在这个世界上受了几十年的委屈,而他连抱怨都说不清楚。
『天哪』
『这是人的身体吗』
『好瘦』
『不敢看了』
『好可怜』
『哭死』老秦打了个哆嗦。不是那种被冻出来的抖,是那种被别人碰到身体之后的应激反应——他的身体太多年没有被人碰过了,已经忘了怎么接受触碰。
小酒牵着他的手,把他领到铝盆旁边。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蜷着,粗糙得像一块树皮,但她没有松开。她扶着他跨进盆里。他的脚踩进水里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水花,有几滴落在他膝盖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,像是不知道水是什么。然后他在热水中慢慢地坐了下去,蜷起膝盖,像婴儿待在子宫里。
小酒拿起毛巾,浸了水,拧到半干,开始擦他的背。
毛巾从他的后脖颈擦过,带下来一层灰。她又浸了一遍水,拧干,再
擦。毛巾再拿起来的时候,白色的毛巾已经灰了。她又擦了第三遍、第四遍、第五遍。水盆里的水从透明变成灰色,又从灰色变成了深褐色,像是泡了一壶浓茶。老秦背上的皮肤在热水和毛巾的擦拭下终于透出了一点血色,那是几十年泥垢被洗掉之后皮肤本身的颜色。那点粉色在镜头里很淡,但小酒看到了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弹幕安静了几秒。
不是因为没人。是因为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那种感觉不是刺激,不是恶心,不是猎奇。是某种他们很久没有体会过的东西。有人开始刷『哭死』,有人刷『好人一生平安』,有人刷『这才是真正的直播』。一个老粉在弹幕里打了一长段话:我从烂泥之家刚开播就在看了,看过老秦吃火腿肠,看过他跪在地上笑,我以为今晚也是那种恶搞,但看到妹子给他搓背的这一刻,我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太不是人了。
那条弹幕被顶上去的时候,有人刷了一个礼物。然后是第二个。第三个。阿辉看着后台,眼睛里的光从硬币变成了金条。他知道,他又踩中了一个爆点。但这一次,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——那种安静,那种沉默,那种突然爆发的弹幕,不像是在看一场猎奇秀。像是在看一场葬礼。
小酒没有看弹幕。她在看老秦的后背。水从毛巾上滴下来,顺着脊椎的沟壑流下去,在腰窝里积了一小滩。那块皮肤是干净的。在层层叠叠的污垢下面,是一个老人的背。和任何老人没有区别的背。
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老秦有多少年没有被别人碰过了?不是那种推搡的碰,不是赶他走的碰。是这种。温热的毛巾,一遍一遍擦过后背的碰。他上一次被人这样碰是什么时候?是他女儿还在的时候吗?是那个叫囡囡的女孩,还活着的时候吗?
她的手停住了。不是因为累。是因为她意识到,在这一刻,她和老秦之间,已经没有表演了。阿辉的剧本没有写到这一步。毛巾和水是真的。温热的皮肤是真的。老秦把膝盖蜷起来安静地坐在水里,也是真的。
这个时刻是她的。不是直播间的。
老秦忽然开口了。他说了一个词,声音很小,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。但直播间的话筒很灵敏,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『囡囡。』
小酒的手停在半空中。毛巾上的水顺着她的手腕流下来,滴在水盆里。
弹幕沉默了。
不是没人。左上角的数字显示在线人数已经破了八千。但没有人发弹
幕。八千人在线,却静得像一座空城。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词。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。
几秒后,弹幕爆炸了。不是一条一条的,是一片一片的,有人刷『破防了』,有人刷『你们到底在看什么,这老头把主播当他女儿了』。
阿辉在镜头后面,拳头攥得紧紧的,无声地喊了一声『漂亮』。他不在乎老秦叫的是谁的名字。他只在乎在线人数破了纪录。他的还款计划表上,第三笔旁边那个铅笔画的勾,马上就可以用签字笔描实了。
小酒还在看老秦。
他说完那个词之后就安静下来了。啤酒瓶搁在盆沿上,瓶口对着天花板。他低头看着盆里的水,看着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纹,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里的影子。那个影子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,拼起来又揉碎。他也许看到了什么,也许什么都没看到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笑,不是那种痴呆的、流着□水的笑,是那种安详的、满足的、像是终于被抱住了的笑。
小酒把毛巾搭在盆沿上,站起来。她的膝盖因为蹲了太久而发麻,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。牛仔裤的膝盖处被地上的水渍洇湿了两团,贴在皮肤上,凉凉的。
她转过身,看着阿辉,看着那个亮着红灯的手机。八千人在线,弹幕在飞,数字在跳。平台的算法正在把这场直播推给更多人。更多人在进来,更多人在看,更多人在刷礼物。这个直播间正在成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洞,把所有人的注意力、同情心、猎奇欲、羞耻感,通通吸进去,搅碎,变成数据,变成钱。
水在铝盆里慢慢凉下去。老秦还坐在里面,下巴搁在膝盖上,半闭着眼睛,嘴角还挂着那个笑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他只知道水很暖和。给他洗澡的姑娘很暖和。他今晚不用睡桥洞了。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干净的一个晚上。
小酒走过去,蹲在铝盆旁边。水已经不怎么热了,水面上升起的白气越来越细,越来越淡,马上就要看不见了。她把毛巾从盆沿上拿起来,放进水里涮了涮,拧到半干,然后轻轻地擦了擦老秦的眼角。
那里挂着一坨白色的分泌物。和上次一样。她一擦就掉了。
【未完待续】